​被阉割的美声

2019-12-25 12:10

  

  声音的自然诉求缘于人声,又不只限于人声,各种乐器或从嘴里吹奏,或从指尖弹拨而出,或是敲击,都是人声的欲望加工与创造,都是对更为本源意义上的自然之声的“着色”。但人声显然从来都是尊崇的,即使是阉人。不论是作为歌手,还是太监,阉人都能获取他出场的充分性。这种简单的并列实际上却暗含了中西文化中关于阳刚与阴柔的比例与实用问题。

  格雷戈利圣咏的诞生提供出了大量以歌唱为业的机会,也就是从那时起,来自贫苦人家的孩子,虔诚的基督教徒,可以随意加入花腔装饰的演唱者,都纷纷拥入教堂,歌剧随后产生,任何能对技巧有帮助的手段都被找出来,通过实验证明,真正能赢得长久喝彩的人只可能是阉人,因为当他们被阉以后,就会具有女高音加女低音的宽广音域,当然也还有男人的力量,无意之中,美声唱法”就被这样发明出来了。随后,各国都四处寻找被阉的小男孩,但只有贫穷的意大利人愿意阉割自己的后代,他们没有更好的出路,要么不阉,被送进北欧各国去扫烟囱,最后闷死在烟道中,要么被阉割,从此告别贫穷,走上荣耀和金钱的“美声之路”。

  歌剧就靠着这些一代代的阉人推波助澜,渐渐地,他们不知姓甚名谁,他们出身那样卑微,所知又那样稀少,而今却又得着卖弄争宠的机会,当然也就变得不可一世,另外,当他们成名当然也成人之时,大概也真切地感受到被阉的苦痛。正常的作曲家与乐手是会同情这些被阉割的同事的,然而,被阉割的人却需要他的同类以俯首帖耳、卑躬屈膝来树立他们的雄心,由此,歌剧很快就毁在阉人们“华而不实、炫示声乐”的表演上。

  阉人与作曲家就这样较上劲,彼此侵占着对方的权利,或作出让步。阉人甚至也影响到女性歌唱家,于是,在某个时候,以创作“水上音乐”著称的韩德尔挺身而出,他先是抱起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歌唱家扬言要把她从窗口扔出去,随后,他减少了喜怒无常、爱好炫耀的超级演唱家的咏叹调,随后,格鲁克骑士也参加进来,在卢梭“回到自然”和狄德罗以自然为师的美学思想的观照下,开始大胆地清理意大利歌剧,突出了歌剧的情节和人物要素。

  格鲁克一边“清理”着意大利风格的歌剧,同时着手用一种更为精炼的手法创作自己的新歌剧,他要用这种类似于法国风格的新歌剧来征服大利人,此时,一位芭蕾音乐大师告诉他,芭蕾音乐和歌剧的基本要素是情节和人物,音乐和歌舞只能是这两种要素的陪衬,格鲁克接受了他的建议,随后找到了意大利剧作家卡尔萨比基,1762年,两人合作的《奥菲欧与尤利狄斯》上演了。

  这是一部风格全新的歌剧,他赋予古代神话以人性的观照,富于人情的、自然的纯戏剧性的表演代替了美丽的诗词及其咏叹调,没有了那些炫技的花腔及华而不实的表演,取而代之的都是为在天国内的情景和舞蹈所配的音乐,以及由冥府的魔鬼雷吼的回答与奥菲欧在苦苦诉求组合成的戏剧,整个剧只有三个人物和一个合唱团,但这实在是个含着无穷美的作品”,以至于今天还在上演。

  格鲁克本人在生命的最末乐章也表现得相当戏剧化,他最喜欢喝白兰地,已经酒精中毒的他本来由他的妻子一直看守,但不幸的是有一天他太太外出,格鲁克就一命鸣呼了。在这以后,歌剧又历经数次改革,喜歌剧、趣歌剧、乐剧等新形式先后诞生,歌剧总是在“最危险的时候”又绝处逢生(京剧至今还没遭受类似于歌剧的危机),又过了若干年,虽然大部分家庭也不再愿把小孩送去阉割了,但由历代阉人集体努力达到的歌史上著名的花腔技巧和高音咏叹调却作为经典保留了下,当然,他们也留下了弥足珍贵的演唱经验,更主要的,我以为就是一种集群的对女性魅力与情韵的感情。

  男人最初要被送去阉割了,才能在歌剧中唱出自己的名一我以为这正是我们怀着看太空人一样的欣喜要奔赴“三高”音乐会的一个“历史”原因,感激、崇敬,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放的,因为这个世界,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女性的世界。